【吉安影话下】说服范冰冰被摧毁从外形到灵魂入乡随俗

文＼叶敏 摄影＼杨初猛 范冰冰凭着马来西亚电影《地母》在台湾金马奖夺得最佳女主角大奖光鲜亮丽的背后，曾有着一段精彩又令人动容的对谈和试探。 当范冰冰恳请张吉安让她走入其影像世界时，张吉安说：“我拍的都是社会边缘的女性。你太漂亮了。除非……你愿意让我把你的脸‘摧毁’。” 结果，范冰冰想也不想，便再次展现其招牌式的范爷作派回说：“我奉陪到底。”也因此，才有了张吉安率队到台北参加金马奖并捧回3大奖项的美事。 《地母》的故事原本并不为明星准备。张吉安最初想寻找马来西亚当地的素人，以呈现他心中那种“属于土地的女性”。然而，命运的线却在另一端悄悄牵起。 范冰冰在看完《南巫》和《五月雪》后，被那种湿土般的真实与阴影里的温度深深吸住。她连续三次主动找上张吉安——不是为了角色的份量，也不是为了曝光，而是为了走进这种她从未踏足的影像世界。 张吉安对她的要求坦荡荡： “我拍的都是社会边缘的女性。你太漂亮了。 除非……你愿意让我把你的脸摧毁。” 所谓“摧毁”，不是恶搞，也不是噱头，而是一种对演员身份的拆解——要她剥去明星质地，从零开始，变成一个被阳光晒得略暗、双颊消瘦、在生活边缘摸索出韧性的暹罗妇女。 范冰冰没有片刻迟疑：“我奉陪到底。” 这种回答，对任何一个导演来说都足以点燃创作欲。 但对张吉安来说，这意味着更艰巨的责任——因为一个国际影星愿意把自己交到他手上，他就必须把“从外形到灵魂的重建”做到最细致。 从内到外掏空 范冰冰细耕新田 范冰冰以非常淡的妆颜与张吉安见面；她不回避自己在中国大陆面对的困顿。 范冰冰向导演坦诚，她看了他的电影后，觉得这个导演可以给她“重新来过”的机会。她也毫不畏惧地叙述她在中国大陆所面对的困局，以及她是如何反思和熬过那几年。 张吉安为她开出非常规的条件： ◆与团队一起回到吉打，租一亩田。 ◆先过来住一个星期，每天早上6点起床，7点下田两个小时。 ◆学习插秧，尝试踩在布满水蛭的有机稻田里。 ◆学习与水牛沟通，牵水牛、给水牛洗澡。 这是一个协议，希望她能承受这种非一般的生活。范冰冰一开始难以适应，踩进泥土时会恐惧，脚会收回来，因为泥土黏冷、有水蛭，甚至有水蛇。她也曾数次跌倒。 “她当时感受到这种下田，重新来过不容易吧！结果她第三天开始就进入状况……到第7天，我觉得，她可以上手了，而且插秧插得很快……” 张吉安觉得，范冰冰通过了入乡随俗的第一关。他形容这次合作是完全将她内外都掏空之后，塞满了他对吉打农村妇女的认知，包括他母亲在土地耕耘的经验。从炒菜到摘空心菜，每一个细节都要亲自示范。 “我们整部片拍了22天，但筹备足足花了8个月。对我来说，筹备比拍摄更关键。那也是我第一次用如此细致、几乎手把手的方式去指导一个演员。因为她对马来西亚女性的生活并不熟悉，却必须演得像在这里长大的人，所以从外形、气质、走路的姿态，到语言的节奏，我几乎每一个细节都要亲自教她。” 这次《地母》的成功，让这部非常本土的电影，成为金马史上马来西亚拿最多奖的一次。 感兴趣边缘题材 环境造就独特视角 张吉安对社会边缘题材特别感兴趣，他认为他的作品是他非常个人、非常特殊，还非常原生态的经历展现。 “我发觉到，她（《地母》中的女巫原型）还是一个很普通的一个女性，只是她比较有超然的那种能力跟精神，所以后来我把她刻画成是一个母亲，是一个妻子，是一个农夫，可是她晚上去帮人家解降头。” 他对“解降头”这个特殊行业非常熟悉，因为他的家里就是一个神坛，父亲也曾帮人解降。在那个环境长大所见到的，是普通人难以想像的经历，使他能够拍出别人拍不到的故事。 “像第一部《南巫》，我就是拍我爸爸妈妈的故事。” 李安导演鼓励期许 宽慰被理解祝福 对张吉安来说，与台湾知名导演李安的相遇，可说是一场灵魂与灵魂的对话。 张吉安与李安之间有一种特别的缘分。 “我在金马拿的几次奖，都是李安颁发和见证的。” 在金马奖的互动中，李安导演曾颁“国际影评人费比西奖”给他，并对他的电影表示羡慕与肯定。 2020 拍《南巫》时，李安对他说：“这种本土、纯粹的电影，现在很难拍了。” 李安也鼓励他继续用这种纯净的方式来拍电影。在最近一次金马颁奖礼后的酒会上，李安特别走过来，表达对《地母》的喜爱，并肯定其将民间民俗与土地、仇恨、国族议题结合的方式。 李安认为，如今的大制片体系常常束缚导演的原真性。但张吉安保留了那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故事感”。 “他看完《地母》后走来对我说：‘张吉安，我喜欢你的这部电影。你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聊聊你是怎么拍的。’” 李安想知道：他如何说服范冰冰演一个如此民间、如此贴土地的角色。他又如何把仇恨、土地、国族的复杂议题放进一个故事。 “李安说，他也想拍这种作品。”那一刻张吉安感到被理解，也被祝福。 根植本土家乡故事 对于未来的计划，张吉安表示将会继续拍电影、继续写剧本。虽然有来自中国、台湾等地的国外邀约，但他坚持拍摄自己想做的题材，并且是少数能活跃于国际影展却仍居住在马来西亚的导演。他的作品从第一部到现在，始终在拍马来西亚的故事，而且是家乡的故事。 他的创作习惯是，想拍一部电影，就会到那个地方住上一段时间，找寻故事、勘景。 “像《地母》这样的一个故事，其实都是走村落，去找回来的一个故事的源头。” 这源于他从2005年首次发起的“乡音考古”计划，旨在寻找本土乡民的故事。当初许多人不解他为何做这件事，如今大家已明白，当年采集的素材正逐一转化为他的电影。这种用20年的时间，走访村落、老街，采集老人家口述历史和传说的创作方法，是耗时耗力的。 《地母》送检中 《地母》何时能在马来西亚上映？张吉安说，《地母》目前仍在送检过程中，而他希望能在2026年上半年于马来西亚上映，届时，范冰冰也将会出席首映礼。 “电影在送审中。希望2026上半年，最好四五月间。” 他笑着说：“当然不知道会被剪多少刀啦。” 这是因为《地母》内容涉及宗教、土地、九十年代的敏感议题。 未来获金马奖最佳导演？ “他说，如果《地母》顺利在大马上映，范冰冰一定会来马。“这是马来西亚电影，她一定要和大家一起看。 ” 金马奖最佳导演大奖，会是你下一目标吗？” 张吉安闻言即笑开怀，然后很轻松地说：“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啦。我已经提名过两次最佳导演，我还年轻嘛。” 他对此似没执念。或许因为他真正追求的不是奖座，而是故事。 盼电检局有多些善意 对于马来西亚电影，张吉安有一个愿望：“希望电检局能多一些善意。不只是导演要往前走，整个国家也要一起往前走。” “我们也希望我们国家单位、电检局能够网开一面接纳每一种创作……只有如此，我们的创作，才可以走更远。” 《五月雪》引起讨论 乱葬岗获宪法保护 张吉安导演的创作理念是：“总要有人在不合时宜的时代，做不合时宜的事情。” 他强调，电影不只是为了商业元素，更重要的是能够促成社会转型正义。他以《五月雪》为例说：“这部电影在马来西亚上映前曾被删减27处，但它成功引起大众公开讨论513事件。更关键的是，这部电影也让公众开始知道双溪毛糯存在一座乱葬岗，且在上映后短短两个多月，雪州政府将该墓园列入宪法保护。” “你想，过去五十多年来没有人去承认这一个墓地，而这部电影上映之后能够促成这件事情。你想，对于这个国家历史是多么重要的一步！” 政府从敏感到认同 《摇篮凡世》角逐奥斯卡 张吉安的另一部作品《摇篮凡世》更是体现了这种讽刺与反转：2016年，他采访弃婴舱的议题，却被当时任职的国家广播电台认为敏感而删除节目。 9年后，这部以弃婴舱为题材的电影，却被国家单位（FINAS电影发展局）派去代表马来西亚角逐第98届奥斯卡。 “如果你不坚持把故事留下来，若干年后可能大家淡忘了……这以前讲不到的话，以前可能就是被压迫，被禁声的一些声音。” 他深信，电影是一种重要的媒介，能将国家被遗忘的历史、事件和议题被记录、被看见，并成为“从体制外发声，回馈国内”的力量。 电影是信仰也是温柔革命 从“敏感内容不能播”的广播禁区，到代表马来西亚角逐奥斯卡的国际舞台，张吉安用电影走过了一条别人不敢走、也无法复制的道路。 曾经被删除的题材，如今点亮了国际影展；曾被压低声音的故事，如今让观众重新讨论土地、宗教、女性与历史的伤痕。 他从不刻意制造震动——他只是把真实拍出来，让社会自己震动。 张吉安对电影近乎偏执，而正是这种偏执，让一个又一个被忽略、被埋在边缘的生命，得以被看见。 他始终相信：“不是我选择故事，是故事选择我。” 他的作品总带着时代的疼痛，但疼痛之下，是他对这片土地的深情；是他对被遗忘之人的坚持；是他对世代沉默的一种温柔回应。 “电影不是纯粹为娱乐而生的。 电影也是来让社会往前走的。”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激昂，没有口号，却像在宣示一场属于影像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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