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副刊

植物獵人洪信介 甘為奇花異卉 闖荒野摔山谷

洪信介非常珍惜奮力採回的瀕危蝴蝶蘭。

「聽到啪一聲,樹就斷了,人跟樹一起掉下來,整個空氣都在往上飄。掉下來的時候相機摔到鏡頭破掉,但是我手裡還抓着那個蕨。」台灣「植物獵人」洪信介,說起採集植物遇到的危險、身上的傷和植物,像是戰士數着戰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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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着矯健的身手和對植物的熱愛,洪信介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日子都待在野外與植物為伍,哪裡人跡罕至就往哪裡去,因為那兒說不定有最珍貴、稀有的植物!

在台東旅館的房間內,洪信介把早上採集到的植物拿出來觀察。

在台灣的深山和離島,有一群植物保育學家在跟時間賽跑,趕着要將瀕危、罕見的物種採集起來放到保種中心內復育、繁殖或做成標本保存,避免氣候變遷和人類開發讓這些植物悄聲無息地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其中,在屏東縣高樹鄉辜嚴倬雲熱帶植物保種中心擔任研究助理,被稱為“植物獵人”的洪信介,是採集瀕危珍貴植物的第一把交椅,他爬樹的好身手、豐富的植物知識,讓他成了最稱職的植物獵人。

“我在當學生時就開始採集植物,過去我不認為這有什麼重要,但當我開始在保種中心工作後,我發現許多原本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植物都絕種了。

“對很多事物來說都一樣,如果你沒有適當地保存它,那麼未來你可能無法再找到它們。”

在台灣馬祖東引,洪信介在崎嶇的地勢中發現了換錦花(Lycoris sprengeri),當下立刻進行採集作業。

從採蘭花開展事業

說起植物獵人洪信介和植物的緣分,要回到他17歲的時候,當時他因為善於爬樹、平時又喜歡到處採集植物,很快就因為在深山中採到稀有的蘭花受到蘭花商人的注意,花錢跟他購買野外採來的蘭花,他也因為這樣用採蘭花的錢買到了一台摩多。

對植物很有一套的洪信介雖然只有中學學歷,但他靠着自學培養出豐富的植物知識。“我小時候很調皮,不愛讀書,有事沒事就往野外跑,去採花採草、打打鳥蛋。我那時常常採了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植物回家種。現在想想,那是喜歡上植物採集的起點吧!”南投草屯出生,在桃園大園成長的洪信介,天性本就浪漫,加上因為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在父母寵愛下,他活潑愛搗蛋,即便在家中也是爬上爬下,家人雖然想管但是管不住,索性就隨他去了。

不過,洪信介不是不愛唸書,他只是不愛唸學校要他唸的書。其實,除了在荒郊野外採集植物,書店、圖書館在他成長的軌跡中,佔有很大的份量。“採集的植物越來越多,我就會想要知道我採的是什麼東西,那時候還沒有網路,我就去書店或圖書館翻植物圖鑑,用這種方式一步一步的學習更多植物的知識。”

城裡窮困富在深山

植物採集最麻煩的是揹東西,因為一入山就是十幾天,採集裝備就有三四十公斤。

買植物圖鑑與參考書集,成為了年輕時的洪信介最大的樂趣之一,而越學越多,他也花了更多的時間投入採集。隨着時間流逝,家中採集的植物越來越多,為了好好照顧這些寶貝,洪信介索性自己土法煉鋼蓋了一間溫室,“最多的時候,裡面大概有逾千多種不同的植物,搞不好比很多老師或單位蒐藏的還多。”

然而,洪信介的這個興趣,讓他在成為保種中心的研究助理前四處漂泊,他做過水管工、農夫和工地的工人,都是臨時工的性質,一直到保種中心的出現,他才真正有一份能將興趣和工作結合、發揮所長的工作。

洪信介曾形容自己在城市內窮困潦倒,但只要一到山林內,他就是個富有滿足的人,因為那裡有他最熱愛的植物。

在洪信介採集過的植物中,最特別的要屬生長在蘭嶼的雅美萬代蘭(Vanda lamellate),這種蘭花生長在懸崖峭壁上,要採集非常困難。

除此之外,曾跟着研究團隊到南太平洋索羅門群島做研究的洪信介,在當地採集到了號稱有全世界最長葉子的英聖龍爪蘭(Arachnis beccarii var. imthurnii),這些都是世界上非常珍貴、罕見的植物,也是身為植物獵人的他20年來最值得紀念的時刻。

然而,在上山下海採集植物的過程中,植物獵人往往得面對看不見的危險,尤其對一年裡有100天待在深山中的洪信介來說,雖然他已經對山林瞭如指掌,但依舊會迷路、會從樹上跌下來、會遇上凶狠的虎頭蜂,也曾遭蛇吻6次,有一次還得入院治療15天。

洪信介回憶到,他在2018年前往蘭嶼採集植物時,遭到一條毒蛇赤尾青竹絲攻擊,當時他的手腫得“就像包子一樣”,不過他在接受完治療後立刻就返回工作崗位。

洪信介隨隊往索羅門群島尋訪珍稀植物,當時一馬當先爬上25公尺高樹,摘下樹梢懸掛的巨大石松,野採身手矯健,連在地年輕人都自嘆不如。

迷路瀕死險被當屍吃

“你有沒有想過,人是怎樣等死的?”洪信介突然問。我搖頭,等待他的答案。“一個人在山上迷路,就是等死。”他說。

第一次迷路,洪信介24歲,他哭了3天,邊哭邊找樹枝,用打火機升火。

以後幾次迷路就不哭,也不怕了,專注的生火、保持體溫、找食物,向着某一個點前行,“倒木裡的蟲最多,找一找就有一大把,蛋白質很豐富;螞蝗吸我的血,我把牠們集合起來,揉成一團丸子,烤一烤……”

只能專注做一件事,光是升火可能就要耗幾個小時,“沒有火,穩死”,最久的一次,他在山裡迷了13天才走出來,奄奄一息的夜裡,一隻黃喉貂靠近他,以為是一具屍體。後來他設陷阱,吃了那隻想吃他的黃喉貂,活了下來。

活着下山,但沒多久又上山了,野蘭致命的誘惑。“我討厭爬山”一萬分篤定的口氣。結構人類學宗師李維史陀說過差不多一樣的話,那是《憂鬱的熱帶》着名的開場句:“我討厭旅行,我恨探險家。”

再怎麼樣高的山、再怎麼樣難爬的樹木,對洪信介來說都是小菜一碟。對他來說,讓他最自在的地方就是充滿植物的大自然。

捨命掛懸崖採集蘭花

車子彎進屏東保種中心,滿室的復育植物讓濕熱屏東瞬間被綠意沖涼。走進綠意盎然的保種中心,聽着洪信介向我們介紹各溫室裡的植物,但那些平靜祥和的種植和研究,只存在溫室裡,到了野外,就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洪信介領着我們前行,指着前方的白花蝴蝶蘭,“這是高度瀕危的國寶花,主要分布在低海拔的墾丁和蘭嶼,當年蘭嶼之所以被命名為蘭嶼,就是因為這個花得了獎。但現在因為人類盜採,台灣已經快要看不到了。”

憶起採集白花蝴蝶蘭的過程,洪信介說,這是最危險的一次。因長在山壁上,攀爬不易,懸在山壁上採集時,又要擔心不了解的路人以為自己在盜採。被洪信介以生命帶回來的瀕危蝴蝶蘭,如今在保種中心的溫室裡優雅伸展着,淡淡清香,滿溢的是洪信介對植物保育的使命與成就感。

參觀到一半,我的衣服被植物勾住,洪信介一邊解開、一邊解說,“在森林裡很討厭碰到這種台灣黃藤,它的鉤子很大(葉軸延伸出一條刺鞭 ),而且還會一直往後拉、往上拉,像釣魚,我曾經被勾到嘴巴,這樣穿過去,所以釣魚很殘忍的。”

在屏東浸水營古道附近的森林,植物獵人洪信介正在工作。目前,他已經收集超過2萬種植物標本。

想在老後當植物畫家

談起植物,憨直的洪信介難掩興奮。待過索羅門群島、南北越叢林,在廿多年的採集生涯中,早已接觸不下數十萬棵物種,但每回探得新的稀有植物,他依舊開心地像個孩子。

但隨着年紀愈來愈大,工作的風險也愈大。對他而言,這份工作最大的敵人,不是惡劣的天氣、陡峻的地形,也不是害怕的心理,而是“老”這件事。今年48歲的洪信介說老花眼已找上他,一旦眼睛不好,在野外各種危險就會出現,攀爬時距離感抓不準,容易摔,爬樹的姿勢也會沒以前漂亮。

“不是每個人都到得了我到過的地方,我可以在野外、深山或樹林中待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很會爬樹,並不是每個人都會爬樹。”

有沒有想過有一天在山裡回不來了?“以前想過,後來不想再想,我不也活到現在?我只知道我想找植物,一直找下去。”他說要是未來手腳真的不行、爬不了山了,他想轉職成為一名植物畫家,專門描繪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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