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子》描寫同性戀 為忠於自己 白先勇小說家本是造反派

已故文學評論家夏志清曾讚譽白先勇為“當代短篇小說家裡的奇才”,並指“五四以來,藝術成就上能與白先勇媲美的,從魯迅到張愛玲,只有五六人而已。”
2017年的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交到了白先勇手上,或許不再是為他在文壇上已有的成就而給予肯定,更多的是對他幾十年來在文學創作和崑曲藝術的推廣行動的加冕。
白先勇在頒獎禮上也自嘲“年輕的時候得到這個獎項會非常興奮,我活到80歲,現在手裡捧着銅雕,還是一樣非常非常的高興。”站在台上的白先勇,面色紅潤,步伐穩健,就像他筆下的尹雪豔一樣永遠不老。
提起白先勇的文學造詣時,有人總認為那和他年幼時的遭遇有關聯。
1937年,白先勇生於中國廣西桂林,父親是著名的北伐抗戰名將白崇禧,身為將軍之子的白先勇後來並未像父親般上陣殺敵,而是夾帶貴族氣息挾筆行走文壇。
感染肺結核獨居性格改變
白崇禧育有10名兒女,唯獨排行第八的白先勇在7歲時,因被祖母感染肺結核,被送往重慶半山的一棟大房子獨居。在過往的訪談中,白先勇曾自剖這段經歷。
“我一個人住半山的房子,保母跟着,有自己的小廚房,吃飯一個人。父母親偶爾來看我,但和哥哥姊姊不在一起了,覺得被打入冷宮,失去童年,從此個性就變了。”
那幾年的隔離生活讓白先勇的心性更為敏感細膩,他筆下的《寂寞的十七歲》仿彿就是與父母關係間的真實寫照。白先勇也提過“家裡10個小孩,我不是爸爸媽媽最愛的,他們掩藏得很好,表面很公平,分10個橘子差不多大小,但我心裡很明白他們最愛的是哪一個。”
獨居的日子是那麼漫長,白先勇當時未能像同齡孩子般天天上學,每天陪在他身旁的只有保姆及家廚。所幸廚子能言善道,開啟了他對古典文學的認識。
“他是我的第一位啟蒙老師,從《七俠五義》到《樊梨花》的故事,他都會講,那時有更多幻想時間,加上聽了滿肚子的故事,使我對小說產生濃厚的興趣。”
家廚像說書人一樣,一回一回的講,“我拿個小板凳坐着,廚子一邊洗鍋、洗碗,一面講給我聽。”那段被迫離家獨居的時光,仿彿就此成了奠定他未來在文學道路上逐步前行的基石。
白先勇一生仿彿在流放的生涯中到處漂泊,幼年住在南寧、桂林,1944年逃難至重慶。抗戰勝利後曾移居南京、上海、海口和廣州。1949年遷居香港,1952年到台灣與父母相聚,之後入讀台大外文系。
白先勇能在文學之路走下去,也與當時在台大任教的夏濟安老師有很大關係。白先勇在1958年正式發表第一篇短篇小說《金大奶奶》,並交到夏濟安手上讓他審核。
他後來在《驀然回首》裡提到,“那一刻,我的心在跳,好像在等待法官判刑似的。如果夏先生當時宣判我的文章死刑,恐怕我的寫作生涯要多許多波折,因為那時我對夏先生十分敬仰,而且自己又毫無信心,他的話,對於一個初學寫作的人,一褒一貶,天壤之別。”
所幸夏濟安在看完《金大奶奶》一文後,抬起頭來對白先勇笑道:“你的文字很老辣,這篇小說,我們要用,登到《文學雜誌》上去。”
人性七情六欲是靈感來源
談到白先勇的文學創作,就一定會聯想到他於1977年在《現代文學》發表的長篇連載小說《孽子》。這部小說付梓成冊後,不但聞名華人世界,後來還被翻拍成電影、電視劇和舞台劇,成了一部不朽的經典之作。
詢及他何以敢於在那麼保守的年代,以同性戀作為創作題材時,他斬釘載鐵的回應:“作家就是要100%忠於自己,忠於自己的作品才能真正感動讀者。人性中的七情六慾,貪嗔癡愛本來就是作家靈感的來源,沒有必要去掩飾人的本性。”
他也提到,小說家本來就是造反派。“古典小說《水滸傳》、《紅樓夢》和《金瓶梅》在以前,何嘗不是驚世駭俗之作?台灣現在都已經快通過同性婚姻的法案,同性戀在現在或未來都不會再是禁忌話題。”
讚現代作家題材多元膽子大
白先勇一生花了10年時間創作了他目前唯一的長篇小說《孽子》後,雖然仍筆耕不輟,但至今仍未見其第二部長篇小說問世,讓讀者心癢難搔。
詢及他有沒有再動筆寫第二篇長篇小說的計劃時,他說:“要先辦大事啊!有很多題材在我腦子裡轉啊轉的,可是就是沒有時間去整理出來,寫長篇太累人了。寫作這條路對我來說是非常辛苦和孤獨的一條路,就好比《遊園驚夢》這部小說,我前前後後重頭到尾寫了5遍,花了大半年的時間。沒人能幫你,你也不可能打電話問別人怎麼寫,一切都要靠自己去磨出來。”
提到現代的文學創作者時,白先勇也不禁稱讚:“現代作家和那時候的我們相比,他們的書寫方向就顯得非常多元,什麼題材都敢去嘗試,膽子很大,什麼都能寫,非常好。”
據知,曾在美國加州大學任教多年的白先勇從杏壇退休後,即投入防治愛滋公益活動和崑曲藝術的復興事業中,後來,他製作的崑曲青春版《牡丹亭》更在中國、台灣、美國和歐洲等地巡演,並獲得廣大迴響。
從2011年起,他便致力於整理父親白崇禧的傳記,且先後出版了《父親與民國:白崇禧將軍身影集》和《止痛療傷:白崇禧將軍與二二八》。
2014年,白先勇在台灣大學開設《紅樓夢》導讀通識課程3個學期,將他畢生對《紅樓夢》的專研體會傳授給學子。這些種種對於文化的付出與努力,或許就是白先勇一直在致力完成的大事。
最敬曹雪芹 最愛紅樓夢
白先勇不只是小說家、散文家,他同時也是評論家和戲劇家,他的著作極為豐富,退休後更致力於推廣傳統崑曲,並從“現代文學的傳燈人”變身成“傳統戲曲的傳教士”。
白先勇不但成功把湯顯祖的《牡丹亭》帶到西方各大劇院的舞台上,同時還把崑曲打入年輕人的心坎,與此同時,他也一頭栽入他最愛的《紅樓夢》的世界。
“我這一生中最欽佩的作者就是曹雪芹。”白先勇是在童年時期就開始接觸母親收藏的《繡本紅樓夢》,之後,他更用一生鑽研,甚至提出與主流紅樓夢研究者不同的見解:“紅樓夢後四十回不可能是高鶚續寫的,因為他不可能銜接得上啊。”
白先勇認為,更大的可能是高鶚到舊書商處收集了原作者曹雪芹的舊手稿,整理校對後再裝訂出版的可能性更大。
“《紅樓夢》這部奇書在過去數百年來,世世代代都有人在爭議,且各人有各人的說法,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專家。以前就有所謂的擁林派(林黛玉)和擁薛派(薛寶釵),大家都吵個不停。”
白先勇甚至大膽預言,各界針對《紅樓夢》的爭議,以後還是會一直發展下去,且永無止息之時。
席間有人打趣問他:“那白老師您又是哪一派的啊?”他立刻哈哈大笑的回應:“我不就是白派的嗎?”白先勇就是這樣的自成一格,自成一派的蕩漾在《紅樓夢》的世界裡,享受文學滋養,遊走在繁花盛開的文學大觀園中。
曾和馬華作家產生交集
1960年,白先勇聯同大學同學歐陽子、陳若曦、王文興、李歐梵、劉紹銘等人一同創辦《現代文學》雜誌。
“當時太窮了,跟父親的朋友借了一筆資金就開創《現代文學》雜誌。可是那時候十萬塊資金也不上不下!我們就把辦雜誌的資金拿去放高利貸,再用換來的利息維持雜誌的運作。怎知道後來投資的鋼鐵廠倒閉了,就連本金也追不回來。”
白先勇回顧這一段創刊的歷史時,自己也覺得蠻有意思,他們為了辦雜誌所付出的努力,更是不足為外人道。
他說,他也曾因為《現代文學》這本雜誌而跟馬華文壇有所交集。
“當時,馬華詩人王潤華和淡瑩就是衝着白先勇和《現代文學》這本雜誌而到台大去的,怎知道他們到的時候,我已經離開台大了。後來,他們夫婦也成了雜誌的投稿詩人。”
除了王潤華夫婦,白先勇也曾和馬華作家李永平及林幸謙有交集。他說,李永平的第二篇創作《圍城的母親》也是投稿到《現代文學》,而林幸謙的碩士論文則是以研究白先勇為主。
“我們常說,文學無大用,確實文學不能為你換來一些實質東西。但文學對我來說是一種信仰,文學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那是心靈契合與安慰,消除彼此的隔閡。”
君不見,當年遠在台灣的白先勇,何嘗不是因為文學的力量而與馬來西亞一眾文人結下因緣,也等到開花結果的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