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風景】難民來去

Create: 09/12/2017 - 12:01

一聲比一聲響的狗吠聲此起彼落,不必問,必有陌生人上門。我從后門跑去大門,一看,果然又是有人來問要不要剪草,一次卅大元。

我住的這個小新村,有一個得天獨厚之處就是家家戶戶都是獨門獨棟,不管是木屋、磚屋、雙層排屋,還是豪華獨立式,大多擁有大片空地,所以只要野草一長,不時有外勞上門問要不要剪草。以前老爸在世時常笑稱,我們不用羡慕別人家住大房子、獨立式洋樓,因為老家就是擁有獨立庭園的磚屋,只不過屋齡大了一點,外觀陳舊了一點。

不懂從何時起,越來越多外勞搬進老家這個小新村,說是外勞不妥,該是難民,當中很大部分是靠技術含量低的剪草為生,只要沒有下雨,就會看到這些難民騎腳車或是摩多,載着剪草工具、揹着小發動機,一家又一家、一個花園區又一個花園區的去問工作,但僧多粥少,雖然掙不了幾個錢,競爭卻很激烈,比如說我家長期固定有人前來剪草,不過時不時仍會有人上門探問,這些搶人飯碗的人不是生面孔就是剛剛逃過來暫時還找不到工作的難民。

這些剪草難民大都是緬甸伊斯蘭教徒──羅興亞族,很早以前被緬甸強權政府驅趕出緬甸,淪為無國藉難民,同個宗教,大馬收留了數量龐大的羅興亞難民,當中有人在大馬生活了五六代人,但確實人數難以估計,有人說超過十萬大軍,除了不斷有新難民加入,繁衍速度快也是原因之一,但這個族群的存在向來備受爭議,很多人歸咎於他們血液中的好戰因子,認為他們是挑起內戰的禍首。 

視大馬為中轉站

很多年前我曾訪問難民非政府組織,義工們對滯留在大馬的羅興亞難民的印象並不好,認為他們天性好戰、狡猾、不友善,即使同為難民,他們也會欺負其他不同族群的難民,比如說同是來自緬甸卻信奉基督教,並獲得西方國家承認和收留的欽族難民,印象最深刻的是發生在很多年前的一起命案,不幸喪命者是獲得美國收留,不日飛往美國展開新生活的欽族小女孩,而行凶者懷疑是毗鄰的羅興亞人。因為這宗命案,接下來許多欽族難民便把他們獲得西方國家收留的消息封鎖起來,一位和我交情比較好的難民把消息保密至臨飛前一刻才傳短訊跟我道別說他們一家人明早就飛往美國了。

或許很早就流落大馬,羅興亞難民散居雪隆一帶,很早就自成社區,並設有社區學校,當年我也接觸了不少羅興亞難民,除了宗教意識很強,他們的命運和其他的難民也相差無幾,差別在于西方國家並不會收留羅興亞難民,他們只能認命的,一代又一代的在大馬生活,除非緬甸政府重新接納他們,而其他難民如欽族、克欽族(緬甸有超過廿多個少數民族,長年內戰不斷)大都視大馬為中轉站,等待外國承認收留他們之前的停駐站,可能要等上兩三年,也可能是四五年,他們會被澳洲、紐西蘭、德國、美國、加拿大等國家收留,以替代不足的勞力。當然,也有難民等了超過十年也等不到一紙收留證,也有難民一家大小連同親戚十多口人一夜之間獲准飛往外國開始新生活。不過,在十多年的今天,全球面臨難民潮氾濫以及難民釀成各種社會問題之際,相信即使是再講究人道主義的西方國家也不是如此歡迎難民。

說回住在我老家附近的羅興亞難民,他們是否天性好戰倒不覺得,但卻感受到他們猶如浮萍般的人生,拚命工作、不惜搶人飯碗,因為家鄉還有親人等着他們養,即使親人都不在了,也要解決眼前的溫飽問題,未來?太遙遠、太飄緲了,他們連馬來話都不會說。

我家的剪草工人上週難得遲到,他說內戰已經蔓延至他的鄉村,唯一的親人,他的媽媽已有好幾個月杳無音訊,所以他要去緬甸駐馬大使館登記名字,萬一他的母親要聯絡他的話,可以通過大使館,我心裡想,羅興亞人不是被驅逐了嗎?大使館還會幫忙聯絡?希望他的母親逃難去了孟加拉,但不管如何,這是他最后的憑藉。難民,永遠有寫不完的故事。

 

(光明日報/副刊專欄‧作者:容融)